我从名校毕业了,但是……

虽然做题家们依然自嘲废物,但谁也看得出来,他们不愿真的放弃生活。

文 | 游曼艺 编辑 | 沈小山

一个多月前,“985废物引进计划”小组在豆瓣成立。

40多天里,小组已聚集了数万个来自全国知名高校却又自认“five(谐音废物)”的年轻人,他们分享生活辛酸,互相抱团取暖。但这个小组第一次受到外界的关注,源于在此诞生的一个新名词——“小镇做题家”。

何为小镇做题家?

一位小组成员发贴称,“985学生陷入困境的绝大多数都是小镇做题家”。根据描述,小镇做题家是这样一群人:出身小镇或县城,父母受教育程度不高,无法为子女提供实用的未来规划或资源;家境普通,导致在青少年时期缺少开拓眼界的机会;靠擅长做题考到了985院校,但上大学后却发现自己除了做题一无是处,由此产生了巨大的落差感,再加上经常感受到大城市或家境优越的同学各方面的碾压,最终陷入同辈压力带来的焦虑与抑郁情绪之中。

也许是引发了太多共鸣,这个词很快在组里火了起来,紧接着讨论的热度从组内蔓延到组外,在各大媒体的曝光下,“小镇做题家”这个字眼开始进入大众视野,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出圈。

“小镇做题家”是一个新词,但并不算一个新鲜的概念,它其实和人们过去常常谈起的“寒门贵子”一样,都指向那些家庭背景低微、希望通过接受教育实现向上社会流动的青年。

《中国合伙人》剧照

不过与焦虑于读不读得起书的寒门贵子不同,小镇做题家面对的主要焦虑,是他们发现就算自己按部就班地读了书,拥有了高文凭,依然很难实现向上社会流动。他们对未来没有信心,悲观地预言自己能走的路将变得越来越窄。

“我已经很不错了,为什么还是活得像个废物?”

在小镇做题家的自述中经常提到原生家庭、出身和眼界的不足,以及升学后遭遇的落差感,文字的中心思想大多是:“在世俗意义上我真的已经比很多人优秀了,可我为什么还是这么废物?”不少人将其当作好学生的无病呻吟,更有媒体称“小镇做题家陷入了沉迷学霸人设的陷阱”。

但若将他们的遭遇看作如今社会正在真实发生并且存在一定普遍性的现象,我们是否应该追问一句:到底是什么造成了小镇做题家的困境?

全社会都在“卷”

社会内卷化或许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内卷化”是指一种社会或文化模式在某一发展阶段达到一种确定的形式后,便停滞不前或无法转化为另一种高级模式的现象(GEERTZ C. Agricultural Involution,The Processes of Ecological Change in Indonesia. 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63.)。放到学习的语境中也可以这么理解:当所有人都在努力升学的时候,平均学历变得越来越高,但同时也变得越来越不值钱。

整个社会都在内卷化。这意味着小镇做题家拥有的最大优势在逐渐消减。利用布尔迪厄的理论或许更好解释:实现社会流动需要一定资本,资本可以指经济上、社会上或文化上的,它们之间还可以发生相互转化,比如经济优越的家庭可以定居在一线城市,拥有更优质的文化资源,能够给孩子提供更良好的文化熏陶。

但对于小镇出身的做题家而言,通过学校教育获得的文化资本几乎是他们实现资本转化或社会流动的唯一资源,虽然文化资本对比过去并没有减少,但内卷使其发生了贬值。再加上高校的学习环境与他们过去熟悉的填鸭式教育不同,只擅长做题的他们越来越难获得新的文化资本,在社会内卷化的过程中逐渐失去了竞争力。

《不求上进的玉子》剧照

小镇单一的评价体系可能是压垮做题家的另一根稻草。也许越来越多的城市开始尝试多元化的评价体系,但显然,小镇存在滞后性。在这里,好学生依然是指那些会做题考高分的学生,好专业依然是指父辈眼中的那些好专业,好工作依然是那些赚钱多的或体制内的工作。生长于斯的做题家,爱好被束之高阁,未来只剩下几条固定选择:继续苦读,进体制内,或者当程序员。在真正喜欢的领域发光发热,对他们来说是遥不可及的梦。

小镇做题家的出路在哪?

很多人说小镇做题家你别不甘心了,学会知足吧,知足才能常乐。你的出路?放下身段,认清事实,然后学会与世界和解吧。这些话听起来倒也挑不出任何错,很佛系,很善意,很清醒。

但也很不公平。

一些严峻的现实问题被有意回避了,或者说人们将这些问题造成的后果推到了个体身上。

教育改革中的很多内容是先以大中城市的教育情况为样本制定的,也是首先在这些城市的孩子身上试行,看到成效后再逐渐在其他地区推广。这就导致了两个问题:试点的时期可能很漫长,有的地方已经快要实现素质教育了,有的地方依然在题海战术中挣扎,不同地区的教育差距越拉越大;另一个问题是改革方案与小镇的实际情况并不适配,小镇的学校对着方案翻来覆去发现,学生们还是只能做题才能考进好大学。

小镇做题家不是只学会了做题,他们是只能做题。

越来越难以实现的向上流动似乎也被忽略了。劝他们认清现实、学会知足的人,不亚于在说:“你还想实现阶层跨越?不如想想怎么上天。”

在小镇做题家的成长过程中,他们经常可以听到同乡的某某长辈靠读书改变命运、出人头地的故事,可是当他们效仿同样的“努力学习、考上好大学、来到大城市”模式之后,人生却突然卡壳了。他们发现前辈的成功在这个时代再难复制,社会流动已经开始变得越来越困难。所以与其说小镇做题家的“丧”源于他们对自己出身的不满,不如说是源于他们少年美梦突然幻灭带来的无力感与不甘心。

95后小伙张贤建毕业之后一直从事后端程序员工作,主攻PHP语言。最近,这位95后程序员兼职成为一名外卖小哥,每天背着笔记本电脑送外卖。(图:CFP)

长期关注新市民群体的复旦大学管理学院副教授褚荣伟表示,在全球不平等与全球阶层流动变缓的情况下,小镇做题家所面临的困局在每个国家都有可能发生。该群体的出现正暴露了当下一些棘手的社会现象与社会问题。这些现象和问题在过去并不明显,随着社会的快速发展才开始逐渐显现。

“既是教育的问题,也是人口流动的问题,两者交叉起来,解释起来就要更复杂了,确实是很难给出一个药方。”中国社会科学院的王俊秀研究员也说道。

但小镇做题家的路真的被堵死了吗?也不尽然。其实往好的一面想,他们大都还很年轻,拥有看得过去的文凭,学习能力也很不错。就是可能……悲观了一点。如果能从焦虑与抑郁的情绪循环中走出来,或许他们可以在拥有相似背景的同龄人身上找到一些自救之路。

互联网为他们提供了这一条件。媒介正在成为中国青少年越来越重要的社会化中介,根据CNNIC(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发布的《2019年全国未成年人互联网使用情况研究报告》,我国未成年人互联网普及率已达到超过了90%,其中74%的人拥有属于自己的上网设备。在网上,找到同类变得很简单。自从“小镇做题家”一词诞生于“985废物引进计划”小组后,很多有小镇做题经历的小组成员开始分享自己的“自救”经验,为遇到困难和迷茫的组员出谋划策。虽然做题家们依然自嘲废物,但谁也看得出来,他们不愿真的放弃生活。

那么生活也不会放弃小镇做题家。

(实习生陈星萌、陈嘉玲对本文亦有贡献)

来源|南都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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